作者:依月十七炫
月盈如溢。
沙场上万军冲杀声，风一般呼啸耳边。兵马过处敌人纷纷栽倒，这情形像极一柄巨镰划过野场上空，无情断草。
“张昊！张昊！”是将军的声音。铁脚循声望去，几乎想狠狠踩自己两脚——自己怎的竟离将军那么远。
铁脚急急奔跑，却离将军越来越远。不行，一定要把将军的兵器递到他手里！铁脚伸手朝肩上一摸，“喀”的一响，却摸到了当作枕头的刀鞘。梦醒了。
“张昊！张昊！”将军话音里夹杂着几声咳嗽，“水……”
“诶！”铁脚一骨碌起身，全身盔甲在夜寂中唏唰作响。走出营帐，那满天星斗正像无数利刃凌凌闪着寒光。铁脚“咝”地吸进一胸膛凉气，整个人顿时清醒起来，轻手轻脚匆匆取了水返回去。
“将军，水凉，慢点喝。”铁脚扶将军支起上身。将军端过碗还没喝几口，突然全身一紧，一口鲜血“哇”地呕在榻边。“将军！将军！”铁脚慌得手忙脚乱。整顿一阵，将军终于喝完水颓然躺好。铁脚收好水碗想了一想，捧几把浮土将地面血迹掩好。
“张昊，你跟着我多久了？”
“……回将军，铁脚二十岁那年跟从将军，到现在已经二十三年了。”
“我连累你连房媳妇都没娶上，你怨不怨我？”
铁脚没在想将军的问题，整颗心恍惚回到二十三年前的那天：
铁脚有一双大脚。
铁脚日行八百，能追上最烈的骏马。
铁脚是山寨大当家的亲信。大当家说：“铁脚啊，你这孩子什么都好，就是有点忠心过头了。唉，你没点戒心，当不了头领也就算了，哪天别给别人卖了才好。”
后来卖铁脚的第一个人，也是最后一人，是大当家。
山寨给大军攻破那天，铁脚背起大当家逃走，直跑得两脚虚软，还是身陷重围。铁脚见漫山遍野尽是银盔铁甲，越跑越是心惊，只觉自己像被囚进牢笼的野兽，就等给别人一刀捅死或是零零碎碎宰割，命运尽归别人掌握。（奇怪，怎么今天也是这种景况，感觉竟完全不同？）
喘息片刻，大当家一指：“铁脚，你背着我不是办法。去把那骑马的小孩杀了，抢他马来，咱们一起杀出去！”
铁脚拔刀在手，笔直冲上前去。那小孩背后只跟着一人打旗，旗号上两个大字，反正铁脚不识字。侧翼有人朝铁脚放箭，不等箭射来铁脚早就冲过头去。那小孩驻马望着铁脚，看模样跟他差不多年纪。
近了，更近了。铁脚横空跃起，双手挥刀照他面门劈去！那小孩随手亮起鞍边一杆金镗，一镗挥出；铁脚整个人仿佛撞在墙上反弹回来，刀也丢了，双手震得几乎失去知觉，仰在地上半天恍过神来。回头看大当家，他朝反方向逃得只留小小背影。铁脚那个怨啊，只觉整个世界都抛弃了自己。
铁脚恨恨地道：“杀了我吧！”那少年瞧他一眼，轻笑；抬头看两翼军马渐渐收拢，向随从道：“传令各部用心打扫战场，半个时辰后帐前集结。”拨马缓缓往回走。
铁脚急了，爬起身追上去喝问：“为什么不杀我？！”少年纵马疾驰，一口气跑出里许，这才轻轻紧缰。铁脚一喘过气来，又在他马边喝问：“为什么不杀我！”少年显然愣住了，叹一句：“好快的脚程！”
“为什么——不杀我？！”少年反问：“我为什么要杀你？”铁脚一呆，道：“因为我来杀你，我输了。”少年道：“我杀不杀你看我心情，难道是由你决定的？你输了，我赢了，这便够了。输了就要死的话，大隋岂不有一半土地都要用来埋人？”铁脚低下头，听他继续道：“留着有用之身做些想做的事吧。活着还有好的可能，死了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铁脚坐在地上抱着头想了半晌，纵身一路向隋军营帐飞奔，脚步前所未有的坚定轻快，每一步迈出去都震动自己。自己昏昏噩噩长大，突然在这天变成青年。
“将军，请让我跟着你，我愿效力！”
少年看铁脚，笑了：“你背起我这杆凤翅镏金镗，还能跑过我骑马么？”
铁脚用力点头：“能！”
铁脚从那天起认识了旗号上的两个大字：“宇文”，知道了将军的大名——成都；也从那天起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，方便在百万军喝出、饶有气势的名字：“张昊”。
铁脚望着现在病夫一样歪在榻上的将军，暗想：“将军戎马一生，纵横沙场，面前从不走三回合之将，打拼出大隋半壁江山；谁知今天竟落到如此地步，难道这……”
宇文成都又咳一阵，喃喃道：“雄阔海、伍云召、伍天锡……车轮战后杀出个裴元庆，哼，分明是欺我大隋无人！若是……若是……”
铁脚终于忍不住，问出心头一句堵了许久的话：“将军，当今圣上暴虐，逼得天下震怒，各路反王齐结，情势……实不大妙。可你，干嘛非要死守个空国……”
宇文成都喝道：“住口！”止不住咳嗽连连，顿了顿，续道：“大隋现在是怎样个景况，我比你更清楚！你觉着我是愚忠？呵呵，就凭杨广小儿，他也配？！”他眉头一展，容光焕发起来：“——我是武将天下第一，‘横勇无敌’宇文成都！我只是在，忠于我自己！”
四明山前一片虫鸣风飕，除了铁脚，只有天地听见这句豪言壮语。
宇文成都扯过披风盖住肩头：“睡吧，明儿还要出阵呢。”咳声渐歇。
铁脚悄悄走出营帐，看漫山遍野衰草都将被鲜血染过，无数活生生的将士将被野草一般斩断，再不能返回家乡；心头默念那句：“忠于自己。”
帐边拴着将军的战马浑红兽，睡梦中轻轻喷了喷响鼻，发出一声哀叹。
沙场上万军冲杀声，风一般呼啸耳边。兵马过处敌人纷纷栽倒，这情形像极一柄巨镰划过野场上空，无情断草。
“张昊！张昊！”是将军的声音。铁脚循声望去，几乎想狠狠踩自己两脚——自己怎的竟离将军那么远。
铁脚急急奔跑，却离将军越来越远。不行，一定要把将军的兵器递到他手里！铁脚伸手朝肩上一摸，“喀”的一响，却摸到了当作枕头的刀鞘。梦醒了。
“张昊！张昊！”将军话音里夹杂着几声咳嗽，“水……”
“诶！”铁脚一骨碌起身，全身盔甲在夜寂中唏唰作响。走出营帐，那满天星斗正像无数利刃凌凌闪着寒光。铁脚“咝”地吸进一胸膛凉气，整个人顿时清醒起来，轻手轻脚匆匆取了水返回去。
“将军，水凉，慢点喝。”铁脚扶将军支起上身。将军端过碗还没喝几口，突然全身一紧，一口鲜血“哇”地呕在榻边。“将军！将军！”铁脚慌得手忙脚乱。整顿一阵，将军终于喝完水颓然躺好。铁脚收好水碗想了一想，捧几把浮土将地面血迹掩好。
“张昊，你跟着我多久了？”
“……回将军，铁脚二十岁那年跟从将军，到现在已经二十三年了。”
“我连累你连房媳妇都没娶上，你怨不怨我？”
铁脚没在想将军的问题，整颗心恍惚回到二十三年前的那天：
铁脚有一双大脚。
铁脚日行八百，能追上最烈的骏马。
铁脚是山寨大当家的亲信。大当家说：“铁脚啊，你这孩子什么都好，就是有点忠心过头了。唉，你没点戒心，当不了头领也就算了，哪天别给别人卖了才好。”
后来卖铁脚的第一个人，也是最后一人，是大当家。
山寨给大军攻破那天，铁脚背起大当家逃走，直跑得两脚虚软，还是身陷重围。铁脚见漫山遍野尽是银盔铁甲，越跑越是心惊，只觉自己像被囚进牢笼的野兽，就等给别人一刀捅死或是零零碎碎宰割，命运尽归别人掌握。（奇怪，怎么今天也是这种景况，感觉竟完全不同？）
喘息片刻，大当家一指：“铁脚，你背着我不是办法。去把那骑马的小孩杀了，抢他马来，咱们一起杀出去！”
铁脚拔刀在手，笔直冲上前去。那小孩背后只跟着一人打旗，旗号上两个大字，反正铁脚不识字。侧翼有人朝铁脚放箭，不等箭射来铁脚早就冲过头去。那小孩驻马望着铁脚，看模样跟他差不多年纪。
近了，更近了。铁脚横空跃起，双手挥刀照他面门劈去！那小孩随手亮起鞍边一杆金镗，一镗挥出；铁脚整个人仿佛撞在墙上反弹回来，刀也丢了，双手震得几乎失去知觉，仰在地上半天恍过神来。回头看大当家，他朝反方向逃得只留小小背影。铁脚那个怨啊，只觉整个世界都抛弃了自己。
铁脚恨恨地道：“杀了我吧！”那少年瞧他一眼，轻笑；抬头看两翼军马渐渐收拢，向随从道：“传令各部用心打扫战场，半个时辰后帐前集结。”拨马缓缓往回走。
铁脚急了，爬起身追上去喝问：“为什么不杀我？！”少年纵马疾驰，一口气跑出里许，这才轻轻紧缰。铁脚一喘过气来，又在他马边喝问：“为什么不杀我！”少年显然愣住了，叹一句：“好快的脚程！”
“为什么——不杀我？！”少年反问：“我为什么要杀你？”铁脚一呆，道：“因为我来杀你，我输了。”少年道：“我杀不杀你看我心情，难道是由你决定的？你输了，我赢了，这便够了。输了就要死的话，大隋岂不有一半土地都要用来埋人？”铁脚低下头，听他继续道：“留着有用之身做些想做的事吧。活着还有好的可能，死了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铁脚坐在地上抱着头想了半晌，纵身一路向隋军营帐飞奔，脚步前所未有的坚定轻快，每一步迈出去都震动自己。自己昏昏噩噩长大，突然在这天变成青年。
“将军，请让我跟着你，我愿效力！”
少年看铁脚，笑了：“你背起我这杆凤翅镏金镗，还能跑过我骑马么？”
铁脚用力点头：“能！”
铁脚从那天起认识了旗号上的两个大字：“宇文”，知道了将军的大名——成都；也从那天起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，方便在百万军喝出、饶有气势的名字：“张昊”。
铁脚望着现在病夫一样歪在榻上的将军，暗想：“将军戎马一生，纵横沙场，面前从不走三回合之将，打拼出大隋半壁江山；谁知今天竟落到如此地步，难道这……”
宇文成都又咳一阵，喃喃道：“雄阔海、伍云召、伍天锡……车轮战后杀出个裴元庆，哼，分明是欺我大隋无人！若是……若是……”
铁脚终于忍不住，问出心头一句堵了许久的话：“将军，当今圣上暴虐，逼得天下震怒，各路反王齐结，情势……实不大妙。可你，干嘛非要死守个空国……”
宇文成都喝道：“住口！”止不住咳嗽连连，顿了顿，续道：“大隋现在是怎样个景况，我比你更清楚！你觉着我是愚忠？呵呵，就凭杨广小儿，他也配？！”他眉头一展，容光焕发起来：“——我是武将天下第一，‘横勇无敌’宇文成都！我只是在，忠于我自己！”
四明山前一片虫鸣风飕，除了铁脚，只有天地听见这句豪言壮语。
宇文成都扯过披风盖住肩头：“睡吧，明儿还要出阵呢。”咳声渐歇。
铁脚悄悄走出营帐，看漫山遍野衰草都将被鲜血染过，无数活生生的将士将被野草一般斩断，再不能返回家乡；心头默念那句：“忠于自己。”
帐边拴着将军的战马浑红兽，睡梦中轻轻喷了喷响鼻，发出一声哀叹。